三月二十三日，周一。上午九点半。

江欣凡将设计图文件发给迈尔斯后，起身走向他的办公室。敲门进去时，迈尔斯正在讲电话。她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，安静等待。

迈尔斯挂断电话后，在电脑上打字，并未看向她。

江欣凡主动开口：“安德森先生，两分钟前我已将史密斯家的厨房设计图发到您的工作邮箱。”

迈尔斯一边对着电脑打字，一边说：“我上周五已经把这项工作交给另一个人了。”

江欣凡自信地说：“我保证史密斯太太一定会满意这份设计图。但给不给史密斯太太看，由您选择。”

迈尔斯停下打字，目光转向江欣凡，与她对视了两秒：“好吧，我晚点会看你的设计图。”

江欣凡看着迈尔斯，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，她问：“安德森先生，您针对我、轻视我，是因为我是亚裔吗？”

迈尔斯的眼神瞬间一惊，但他淡定地反问：“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？因为我对你严格？我对你的工作不满意？”

江欣凡看着迈尔斯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迈尔斯继续说：“首先我郑重声明，我没有任何种族歧视的意图。请不要用你的自卑心理揣测我的想法。你多少岁了，塔莉雅？二十三岁？成年人？为什么你的心理还像个小女孩？为什么你认为对你要求严格、对你工作不满意就是针对你、歧视你？请丢掉这种愚蠢的想法吧，塔莉雅·江女士！”

他的声音并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下来。

“这不是学校，更不是你家，这是职场，是成年人的世界。这里没有人有义务教会你什么，你需要自己从中去学会。更没有人有义务围着你转，以你为世界中心，像哄着一个小女孩一样让你满意。”

“为什么你宁愿认为是你的种族问题，都不愿承认是你的心态太幼稚？”

迈尔斯说这番话时，目光锐利地看着江欣凡。江欣凡越听越无地自容——因为她意识到，迈尔斯说的都是正确的。他没有义务教她，没有义务指点她、鼓励她。而她像个小女孩一样，在心理上把迈尔斯当成敌人，甚至给他扣上种族歧视的帽子。她把职场的不顺心，理解成了整个职场都在针对自己。这确实是一种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。

她低声道歉：“对不起，安德森先生。我收回我关于种族歧视的话，并向您诚恳道歉。”

迈尔斯沉默几秒，叹息一声，气也消了许多。他说：“塔莉雅，你应该学会自己成长，而不是等待着别人帮你成长。你已经是成年人，不是父母怀里的小女孩。”

最后一句话让江欣凡内心破防。她站起身：“抱歉，安德森先生，我该出去了。”

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迈尔斯的办公室。

回到工位时，她已无心关注周围的同事是不是在看她。她坐在椅子上，对着电脑，脑海里回荡着迈尔斯的话。句句诛心。

许久，她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。带着辞职申请，她走向卡罗琳的办公室。

但办公室主管凯拉告诉她，卡罗琳推迟回事务所，可能要下午或明天上午才回来。于是她只能再次等待。

等到下午将近下班，卡罗琳还没到事务所，她知道只能等到明天上午了。

下班时，她看到迈尔斯从办公室出来，下意识转身回到工位，假装漏了东西在抽屉忘记拿。为了错开时间，不想和迈尔斯一同下楼。

她不是讨厌他、反感他，而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他是第一个把她看得如此透彻，并赤裸裸地把她所有不堪指出来的人。

下班后回到公寓，陈姐已经在做饭菜。她回到卧室，坐在简易办公桌前望着窗外的城市，内心却有些空洞，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。

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家。

※

三月二十四日，周二。上午十点，江欣凡来到卡罗琳的办公室。

卡罗琳友善地微笑着：“上午好，塔莉雅。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？”

江欣凡平静地说：“上午好，卡罗琳，我是来向您申请辞职的。我的工作能力没有达到安德森先生的要求，他已经把我开除出团队了。”

卡罗琳微微一惊，随即了然微笑道：“我想你误会了，塔莉雅。迈尔斯一向对下属要求严格，但严格不等于否定，你可能误会了迈尔斯的意思。”

“事实上，半个小时前，迈尔斯还来过我的办公室。他告诉我，昨天下午他给史密斯夫妇看了你的设计图。他们对你的设计图非常满意，特别是史密斯太太，夸赞你的设计周到细心。他们已经采用了你的设计图。”

江欣凡心里大惊。

“迈尔斯告诉我，你已经通过试用期测试。”卡罗琳笑着，“这个项目由迈尔斯和你一起负责。你已经是正式员工了，也是迈尔斯团队的正式队员。祝贺你，塔莉雅。”

“谢谢。”江欣凡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声回应，然后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说，“我想我该出去工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