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钧找到那个道士,是在一个雨天。
老周撑着伞站在他身后,伞面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两个人的视线。沈万钧站在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,庙不大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,门槛上的石阶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,凹痕里积着雨水,映出灰蒙蒙的天。
庙里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,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一碗清水和半块发硬的馒头。他看起来比沈万钧还老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一道一道的,深得能夹住一粒米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深潭里的水,表面上波澜不兴,底下暗流涌动。
沈万钧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,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,滴在他的肩膀上,把绸缎面料洇湿了一小块。
“道长,求您救救我孙子。”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老道士没有睁眼,也没有动,像是没听见。沈万钧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老道士的手指动了一下,不是回应他,是在掐算。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飞速地移动着,快得像在弹一把看不见的琴。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,老道士睁开了眼睛,看着沈万钧,目光平静。
“你是沈家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请人改过你孙子的命。”
“是。”
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面前那碗清水喝了一口,慢慢地咽下去,他把碗放下,看着沈万钧,“你知道改命是什么吗?改命不是写字,写错了可以揉掉重来。改命是在一个人的命盘上动刀子,割掉一些,添上一些,缝缝补补。割掉的不会自己长回来,添上的也不会永远待在那里。你动了它,它就会一直疼。你孙子的命被人动过,那道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。它在他的命盘上烂了二十多年,烂到今天,已经不是改回来就能解决的事了。”
沈万钧的身体晃了一下,幅度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老周在身后伸手扶了他一把,被他挣开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迈进了土地庙的门槛,站到老道士面前,低下头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“道长,我知道是我造的孽。我不求别的,只求您把我孙子的命改回来,改回他原本的样子。他该是什么命,就是什么命。该活多久,就活多久。我不要沈家兴旺了,不要什么气运了。我只要他好好的,跟普通人一样,能跑能跳,能正常过日子。哪怕沈家穷得揭不开锅,哪怕我死了以后没人给我烧纸上香,我认了。”
老道士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沈万钧把沈临渊的生辰八字递过去——他随身带着,在口袋里揣了很久,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。老道士接过那张纸,展开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拇指又开始在指节上移动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老周撑着伞站在庙门外,伞面上的雨滴汇成水流,顺着伞骨往下淌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。他的腿站麻了,换了只脚支撑重心,鞋底踩在水洼里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沈万钧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石像。
老道士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“能改。”他说。
沈万钧的肩膀猛地一松,像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。
“但是,”老道士又说了一个词,这个词像一把锤子,把沈万钧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砸紧了。“改命的人,要承受反噬。你孙子的命盘烂了二十多年,要把它修复,需要以改命者的命盘为补丁,填进去,补上去。谁改的,谁受着。”
沈万钧没有问反噬会怎样。他活到这把年纪,见过的事够多了,不需要问。他只是看着老道士,说了两个字:“我改。”
那场法事做了整整一夜。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沈临渊的生辰八字,旁边摊着沈万钧的生辰八字。他蘸着朱砂,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符,每一道符都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灌注了全部的灵力。画完一张,念一遍咒,烧一张。符纸在火盆中化为灰烬,青烟袅袅上升,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、缠绕、散开。
沈万钧坐在一旁的蒲团上,按照老道士的吩咐,咬破舌尖,将血滴在符纸上。一滴,一滴,又一滴。
他每滴一滴血,就觉得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分。
雨停了。天快亮了。老道士画完最后一道符,念完最后一遍咒,将符纸投入火盆。沈万钧坐在蒲团上,看着那簇火苗,看着它从旺盛到衰弱,从衰弱到熄灭,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,风一吹就散了。
老道士收了功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看着沈万钧,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孙子的命盘已经修复了。他会慢慢好起来的。但你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沈万钧知道他要说什么,摆了摆手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老周过来扶他,他这次没有挣开,因为他知道自己站不住了。
回苏州的路上,沈万钧坐在汽车后座,闭着眼睛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,每次都看见他闭着眼睛,头微微歪向车窗一侧,脸色灰败得吓人。老周想问他喝不喝水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