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下了点小雨,路面湿漉漉的,映着路灯昏黄的光。
吴漪卖完水果收摊回家,拐进公寓前面的那条窄巷子时,一个身影从路灯下的垃圾桶旁边站了起来。
男人头发灰白,乱蓬蓬地堆在头顶,脸上沟壑纵横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。
吴漪起初没认出来。
直到那个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落在她脸上,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闺女?”那人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,“是漪漪吧?是爹啊!”
吴漪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。
吴大武。
她的父亲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吴漪的声音很平。
吴大武又往前走了两步,眼睛死死盯着吴漪。
“闺女,爹过不下去了,你给爹拿点钱吧,不多,五千、叁千都行,爹就吃口饭。”
“没有。”吴漪说。
“怎么没有?”吴大武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现在穿这么好,住这么好,你发达了就不要爹了?你姥姥怎么教你的?”
“别跟我提姥姥。”
吴漪的眼眶红了,死死地盯着吴大武,“你走的时候,姥姥的病还没好。你拿走了她最后一个月的买药钱。她走的时候,你连个电话都没有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我说了,没有钱。”吴漪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你走吧。”
她转身要走,手腕被人猛地攥住了。
吴大武的手像一把生锈的铁钳,死死扣在她腕骨上。
吴漪吃痛,本能地去掰他的手,但那个人像是疯了一样,越攥越紧。
“闺女,你今天不给钱,爹就不走了!”吴大武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尖,“你就当可怜可怜爹,爹在外面被人追着打,你看爹的腿。”
他撩起裤腿,露出小腿上一片青紫的伤疤。
“放开她。”
沉聿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沉聿行一只手握住吴大武的手腕,拇指精准地按在他腕关节的脆弱处,不紧不慢地施加压力。
“我再说一次,放开。”
吴大武的手终于松开了。
他后退了两步。
“你就是那个男人?”吴大武上下打量着沉聿行,忽然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“我闺女跟着你,你没少占便宜吧?怎么,给老丈人点钱花花都不行?”
吴漪还没来得及转头,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向一侧。
沉聿行的右臂环住她的腰,几乎是将她整个人甩到了身后。
她下意识地抬头。
然后她看见,吴大武拿着刀捅进了沉聿行的左肩胛。
刀斜斜地插进去,刀身没入了大半,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布料。
吴漪的耳朵里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“沉聿行!”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,“你别动……你别动啊……我马上打120!!!”
沉聿行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伸出右手,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,最后抓住了吴漪的肩膀。
“没事……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,“别怕……”
吴漪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别说话了,你别动,我叫救护车。”
吴漪死死咬着嘴唇,终于拨通了120。
她报了地址,声音又急又快,对方让她保持冷静,她对着电话吼了一句“他流了很多血”,然后挂了电话,回头去看沉聿行。
他已经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了下去,眼睛半睁着,瞳孔有些涣散。
“你千万别睡,坚持一下。”吴漪抓住他的胳膊说。
吴大武看到这幕转身就跑了。
“沉聿行!”吴漪猛地抓住他的手,用力攥紧,“你不许睡!你听到没有!救护车马上就来了!沉聿行!”
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弱地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远处,救护车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,由远及近,刺穿了雨夜。
手术室外的红灯熄灭,医生走出手术室,摘下口罩,告知吴漪手术很成功,暂无生命危险,但因失血过多,何时苏醒还要看术后恢复。
吴漪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却又被无尽的担忧攥紧。
那些过往的怨恨,在生死一刻,竟莫名搅杂着慌乱与后怕,再也无法纯粹地恨下去。
夜幕一点点笼罩下来,吴漪就守在他病床前。
后半夜倦意席卷而来,她实在支撑不住,趴在病床边,头靠着床沿,渐渐睡了过去。
睡梦中,她眉头始终紧锁,嘴里不停嘟囔:“快醒过来吧……沉聿行,你别有事…………”
一夜漫长的守候,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,清晨的微光透过病房窗户,轻轻洒在两人身上。
病床上的沉聿行,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